高蒙河
考古学这门学科的性质决定了它必须毁坏所研究的对象才能提取到研究信息。考古发掘不是在翻阅地下的天书,而是翻一页就撕掉一页,甚至像碎纸机一样粉碎一页。如果我们没有读懂的话,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去复读和查证。所以,考古学没有办法像拍电影那样可以逐条反复拍摄,不允许也不可能重复实验直至成功。
考古结果无不伴随着遗憾,犹如考古发现无不充满着期待一样,这已成为考古学家谁都迈不过去的火焰山。形成这样的感悟是一个考古学家在成长中所必经的阶段,只不过期待往往发生在考古发现之前或之中,而遗憾总是出现在考古发现之中或之后。
发掘定陵是50多年前的一个偶然选择,却是那个年代里的一个必然结果。
定陵,是明神宗万历皇帝朱翊钧和孝端、孝靖两位皇后合葬的陵寝,位于北京市昌平一片山谷中的十三陵陵区。定陵的主人万历皇帝是明朝历史上在位时间最久的一位皇帝,也是一位到今天都很神秘的皇帝。他10岁继位,22岁开始修建自己未来的寿宫,多次亲临陵址现场督察。陵寝在6年后建成,他却在紫禁城中度过了30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几乎从不上朝,也从不理政,直到长眠于这一座闲置了30年的地下宫殿。皇帝的地下玄宫是什么样子?著名的《永乐大典》是不是陪葬在永乐皇帝的陵寝里?这样那样的疑问一直吸引着人们,也困扰着像明史专家吴晗那样的学者们,总想探个究竟。
1955年10月,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吴晗先生作为发起者,联合了当时的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文化部部长沈雁冰、人民日报社社长邓拓、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第三所所长范文澜等人,联名上书国务院,请求发掘明成祖永乐皇帝的陵墓长陵,获得批准,尽管当时它受到了来自国家文物局局长、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所长郑振铎和副所长夏鼐先生等考古专家们的理性反对。
不过,吴晗等人上书请求发掘的长陵是十三陵中的首陵,由于建造面积实在太大,一时难以找到墓道,考古学家们只好放弃原有计划,决定先找一个小一点的陵墓进行试掘,等积累一些经验后再发掘长陵。在其他十二陵的调查中,他们偶然发现定陵有塌陷漏洞,由此定陵成了最初上书发掘长陵计划的试验品。
当两年以后发掘完工时,考古人员已在反对无效却又不得不参与领导的夏鼐先生的指挥下,历尽艰辛地把地宫内的所有文物都清理了出来。遗物总计约3000件,绝大多数是万历皇帝和他的两个皇后生前使用的生活用品。这些奇珍异宝作为随葬品被埋入地宫,原本是为了让墓主人在死后仍能继续享受奢侈的生活,可在300多年后它们被考古发掘出来时,大多已经腐朽破碎。万历皇帝和皇后的尸身也已腐烂,只剩枯骨了,而且他们的葬式看上去显得很奇特。
在棺椁中发现的万历皇帝的金冠,用150根细如发丝的金线,经过拔丝、编织、焊接等非常复杂的工艺制作完成,重量只有826克。用100多粒红蓝宝石和5000多颗珍珠镶嵌的凤冠,重2320克。色泽瑰丽、典雅庄重的凤冠,比起轻薄似纱的皇冠要重了许多,肯定不适合经常使用,恐怕只是在奉迎大典时才偶尔使用。这样的凤冠共出4顶。
金器和首饰永远是皇家的最爱。金器289件,几乎都是手工制成;首饰248件,其中簪就占了199件,表明发型和发饰同样是用来彰显皇家威仪的,仅次于皇冠和凤冠。皇室的女性总是引领着新风尚,这不由让人感慨万千。除了头饰,定陵出土的衣物467件,也大多是供帝后穿戴的。但说到威仪,那还得说是万历大典用的5件衮服(是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礼服,是古代最尊贵的礼服之一,是皇帝在祭天地、宗庙及正旦、冬至、圣节等重大庆典活动时用的礼服)最为惹眼,这种用工10年的十二团龙衮服,万历皇帝身穿1件,棺内还放了4件。
与这些华贵服饰相配套的,也是出土最多的随葬品是织锦布料,总计165匹,仅万历皇帝身边就放了69匹。在此之前,还从没有发现过数量如此众多的古代丝织品,而且整匹的丝织品在出土时色彩依然艳丽。但这些每一件都堪称精品的专为宫廷织造的衣物和丝织品,在发掘出土后却慢慢变硬、变脆、变色、变霉……比出土文物的变质更叫人痛心疾首和毛骨悚然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是定陵发掘10年后的1966年8月的一天,定陵博物馆大门前的广场上,一大群红卫兵高喊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把万历皇帝朱翊钧和孝端、孝靖两位皇后的尸骨砸烂后付之一炬。考古学家们精心发掘并用了一年多时间才拼合完整的帝王、帝后的尸骨,从此不存。在南京博物院龚良院长主编的《中国考古大发现》一书中,特别记录了有关万历皇帝和帝后的骨架被焚毁前后的一些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