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久久
清廷与罗马的冲突
1715年8月17日,一艘葡萄牙船抵达澳门。意大利青年朱塞佩·伽斯底里奥内站在船上,长达15个月的漫长航行终于结束,展现在眼前的海岸线让他兴奋不已。他27岁,受耶稣会派遣到遥远的中国传教。
这是康熙五十四年(公元1715年),清朝政府与罗马教廷的一场冲突正愈演愈烈。
自明朝万历年间,利玛窦来华以来,西方的传教士一直尊重古老中国的传统,允许中国的教徒继续传统的祭天、祭祖和敬孔,并相信他们所说的“天”与天主教的“唯一真神”没有区别。这被称为“利玛窦规矩”。
平定台湾以后,康熙皇帝开放了海禁,大批西洋传教士远渡重洋到东方传播福音。他们中的一些人被召入皇宫,在掌管天象历法的钦天监任职,甚至有人参与了《中俄尼布楚条约》的签订、全国土地的测量。
然而在康熙皇帝50岁的时候,事情发生了变化。1704年,罗马教皇克莱芒十一世发布了一项针对中国信徒的禁令,禁止用“天”“上帝”来称呼“唯一真神”,不许祭祀孔子和祖先,甚至不得进入孔庙和家族祠堂行礼。禁令在一年后传到中国。罗马的傲慢触怒了康熙皇帝,他将前来中国宣布禁令的多罗大主教驱逐到澳门,并命令长期居留中国的传教士领取内务府颁发的信票,拒绝领票的,一概遣往澳门。结果有近四成传教士因为坚持教皇的禁令而被驱逐。
这场风波被称为“礼仪之争”。康熙试图与罗马对话解决这一问题,他在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到四十七年(公元1708年)派出3批耶稣会士出使罗马,然而3批使者要么葬身大海,要么无功而返。
就在朱塞佩·伽斯底里奥内抵达中国那年,罗马教皇再一次发出命令,要求所有在中国的神职人员宣誓遵守1704年的禁令,否则将被停职甚至断绝给养。他们宣誓的签字将被送往罗马。这份圣谕没有被告知清政府,而是直接传布给了在华传教士。
仍然期待通过使臣解决问题的康熙皇帝被彻底激怒了。几年后,他在一份罗马教廷使者带来的信中朱批:“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至此,清政府与罗马教廷的关系完全破裂。
宫廷洋画师
幸运的是,康熙并没有因为“礼仪之争”而憎恶西方的一切。这位君主在1707年还下旨给广东的督抚:新到中国的西洋人,若有技艺巧思,或者是医生,急速送来北京。这道命令在11年后又被重申了一次。
朱塞佩·伽斯底里奥内就在这么一个微妙的时间抵达中国。他从澳门转道广州,并给自己取了个中国名字叫郎世宁。他对广州的官员说,自己不仅是传教士,也是个画家。当康熙皇帝得知有一位欧洲画家到来时,立刻下旨让他赶往北京。
在去北京的路上,郎世宁看到的景象应该是欣欣向荣的。明代从美洲引进的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得到推广,统治者推行休养生息政策,人口和经济都在恢复。皇帝甚至开通了江、浙、闽、粤4处海关,与外国商人做生意。白银正从南美洲辗转进入中国。
郎世宁抵达帝国的都城时已经是11月,康熙皇帝接见了他,让他到内务府造办处供职,并把他安置在东华门外的东堂居住。那是在1655年顺治帝赐给两个西洋神甫的土地上建起的教堂。郎世宁开始了宫廷画师的生活。每天早晨,他从东堂步行到东华门,7点向宫门禁卫报到,然后进入养心殿旁的一间画室作画,同时学习汉语和满语。
在皇帝的要求下,他开始学习中国画的技法,但在郎世宁看来,中国绘画的远近透视观念错误百出。他试图说服康熙皇帝设立一所绘画学校,教授西方美术的观念,但没有被采纳。郎世宁也发现,尽管这位皇帝对西方科学兴味盎然,但是整个帝国像皇帝这样的人寥寥无几,大臣们只是把这些当做皇帝闲暇时的消遣。
康熙在几年后去世,继位的雍正皇帝命令郎世宁向中国的宫廷画家传授欧洲油画的技艺,西洋的绘画技巧开始在清廷内府流行。在一幅表现端午节时令的绢本设色《午瑞图》里,郎世宁画了插在青瓷瓶里的蒲草叶、石榴花和蜀葵,他用色彩深浅和光影明暗的变化展示出花叶和瓷瓶的立体感,瓷瓶肩部有一块明亮的高光,这是中国画中从来没有过的。
与此同时,在中国的外国传教士的日子却过得每况愈下。新皇帝登基头一年,福建就有信教的儒生脱离教会,向官府控告传教士聚敛民财。雍正皇帝决定采纳闽浙总督的建议,于是,比康熙时更加严厉的措施开始实施了。各地教堂纷纷被改造为寺院、学校、仓库,甚至遭到拆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