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江涛
周恩来救下的废墟
1968年春天,31岁的杨振铎从海淀区绿化队调到圆明园苗圃做班长。圆明园苗圃有4间红砖房,其中一间就是杨振铎的宿舍,另外几间用做放置工具的库房。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夹着一条条长满杂草的土路。
在杨振铎的印象里,1968年的圆明园到处都是这种林荫小道,“经常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地方了。生产队走马车的路就是大路。树林下是野草,有水的地方都让农民种了水稻”。
不过,这已经是中央高层领导关照下的情况了。
经历过晚清和民国时期对遗址内残存木料和石料的拆运,当解放军在1948年进入这里时,圆明园更像是京郊一片普通的农田,农民散落在二三十个小居住点里。
往日皇家的尊严和荣耀早就被人们遗忘,舍卫城、大水法这些名称被胡萝卜地、西大地代替。“园里办公室所在的地方原来应该叫五代五福堂,但园里的工人和农民都叫它五佛堂。”杨振铎说。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能够保留历史痕迹的地名了。
新中国定都北京后,许多从解放区迁京的单位便看好了这片“风水宝地”。1950年,来自革命老区的晋察冀边区联合中学选址在绮春园。这所主要接收军地干部、烈属子女入学的学校就是后来的101中学。在规划部门已同意它占用绮春园西北部300余亩地的情况下,周恩来进行了干预。
时任都市计划委员会主任的梁思成后来向吴良镛转述,周恩来曾对他讲了如下意思的话:圆明园要保留,地不要拨出去,帝国主义把它烧毁了,我们将来有条件时可以恢复。
根据这个指示,北京市政府发出“圆明园一砖一石不准动”的命令。1953年初,植物园请求在圆明园遗址开辟60亩育苗地,时任北京市市长的彭真明确表示不得占用。
后来,中央党校又拟在圆明园选址修建校舍。周恩来知道后立即予以制止,并对当时主持党校工作的副校长杨献珍讲了一段著名的话:“圆明园这地方,总有一天会整理出来供国人参观的。国耻勿忘,圆明园遗址是侵略者给我们留下的课堂。”
这是新中国领导人第一次提及圆明园遗址的意义,这几乎也是1911年以来中国政府的领导人第一次把圆明园和国耻联系到一起。
“但那时候我们连周恩来总理的指示都不知道,管理的时候总感觉缺少一把尚方宝剑。”杨振铎说。
被忽略的“封建残余”
杨振铎从事的绿化差不多是五六十年代圆明园的“头等大事”。1956年起,北京市开始在圆明园进行大规模植树,1959年又正式将圆明园遗址划定为公园绿地。次年,海淀区人民政府将圆明园定位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第一次将其纳入政府管理保护的范围。到1961年秋,圆明园遗址区域共栽种树木72万株,绿化面积达1300多亩。
但60年代初,为了克服经济困难,圆明园遗址历年植的树和土地一度交由当地生产大队使用。这导致了1948年后圆明园农业生产的第一次高峰。
几年后开始农业学大寨,第二次高峰到来。那时圆明园已经交海淀区绿化队管理,但有些生产队长打着学大寨的旗号继续破坏遗址。
和农民的冲突大多是因为树林慢慢长大,树荫遮挡了农民的庄稼。农民还经常刨山为慢慢下沉的稻田垫土,或者把河湖填平种植水稻。到80年代初,院内的2000多亩农耕地大多是填水而来。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一直从事3D再造圆明园工作的郭黛姮研究发现,圆明园的建筑虽然在晚清时期全部被毁,但大部分山形在1933年至1965年间变化不大。她依据的是1933年、1965年和2002年的三次地形实测资料。
但是1965年后,园内面貌大变。变化最大的是洞天深处景区,到21世纪初已全部消失。另有山峰被全部削平,前后高差超过4米。水系同样在1965年后出现了较大变化:除几处大的水面外,河道完全消失、局部被填平。
郭黛姮大学就读于与圆明园一街之隔的清华大学。据她回忆,那时除了西洋楼遗址还有一些石刻外,其他遗址已无法分辨。许多农舍就建在遗址的台阶或地基上。
这些石头一直是外界关注的东西。1969年,中央下达“一号战备令”,很多人便跑到圆明园拆运石头。“不少石料被人们一车接一车地拉走。”杨振铎说。
根据圆明园管委会公开出版的资料,六七十年代曾出现过一次运走582车石料、一次拆除800多米围墙、一次砍伐1000多棵林木的情况。
到80年代初,圆明园遗址范围内有各类单位10余个,占地480亩。其中3个是从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初陆续迁入院内或占地扩建的,占地350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