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勇
明朝一共277年,入过内阁、掌过相权的人,没上百也有八十。
可这277年里,取了英文名、信了天主教、写了一部《农政全书》的科学家,只此一位,别无他人。随便拿本数学书来,点、线、面、直角、四边形……这些名词,统统都是徐光启翻译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徐光启影响了历史400年,注定还要影响一代代更多的中国人。
传教士的好朋友
要是赶上大明朝查户口,徐光启的资料可就好看了。徐光启,男,1562年出生,籍贯松江府(今上海),曾用名子先、玄扈,英文名Paul,宗教信仰天主教。
疑问来了——
论环境,明代松江府是个小地方,和几百年后的国际大都市可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论出身,徐光启家境并不好,父母是耕田的农民,就指望着他读书中举光耀门楣。这样的背景,徐光启哪来的机会去认识最摩登的传教士阶层,去接触最新锐的中西思想碰撞的火花?
答案是:一次应聘。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已经31岁并且有了12年教龄的徐光启,受聘到广东韶州(今广东韶关)教书。家乡连年遭遇自然灾害,科考又屡试不中,徐光启把心一横,出远门谋生。这次南下,成为他命运的转折点。明代的广东,是沿海通商之地,不乏国际友人的身影,韶州教书先生徐光启便在此认识了他平生第一个传教士朋友——意大利传教士郭居静。
这两人的相识,对于中国科学史的意义是难以估量的。徐光启从郭居静那里知道了天主教的教义和西方科学知识。这是一次多么富有启蒙意义的冲击!可以想象,我们的徐老师面对着天文、数学、测量、武器制造等,在一阵阵眼花缭乱过后,发出了由衷的感叹:上帝啊,外面的世界真精彩,我岂能活得太无奈!
于是,徐光启当机立断,邀请郭居静到自己的家乡传教,西方传教士正式登上了上海的舞台。来而不往非礼也,天主教也向好学又好客的徐老师打开了大门,就在徐光启38岁那年,他在赴京参加考试途中,终于和著名的耶稣会士利玛窦会面了。
三年后,已过不惑之年的徐光启,不仅在科举考试的阶梯上渐行渐高,而且在宗教信仰上也找到了坚定的方向——南京城内,葡萄牙传教士罗如坚庄重而立,在他面前,徐光启虔诚地接受洗礼,并获教名Paul(保罗)。他的好朋友李之藻、杨廷筠,也在等待着上帝的接纳。
这三人皈依天主教的消息,立即轰动朝野,被称为明朝天主教的“三立柱”。
徐光启对西学的钟情,毫无疑问是受益于朋友。比起两个世纪之后,西方传教士在殖民地不甚光彩的形象来说,徐光启所认识的传教士朋友,是如此富有人格魅力。那是一群圣贤之徒,以悲悯而智慧的目光凝视着世人,宣扬忠孝慈爱、改过自新,这和中国的先儒何等相似。与其说徐光启膜拜了上帝,不如说他膜拜了朋友——传教士有他的国度,但真理没有国度,大可拿来“补益王化,左右儒术,救正佛法”。
更重要的是,“八股”仕途没有磨灭徐光启敏锐的触觉。他已经看到,这群朋友身上有中国先儒所没有的特点:学有专长,技术兴国。当时的晚明,海外贸易快速发展,社会思想多元化,但政治日趋衰败,女真族的军队在步步紧逼,农民起义的烽火在点点燃烧。徐光启深深地感到,只有关注农兵、崇尚实践,才能延长明朝微弱的呼吸。
《崇祯历书》是最大成就
徐光启的户口本,如果只有英文名和信仰这两条,也不会叫人那么咋舌,关键还有——学历:进士;职务: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
在不设宰相的明朝,俗称“阁老”的内阁大学士,实际上手握相权。
名称换来换去,不打紧,宰相的权力,那是换汤不换药的。
松江小地方的一个寒门子弟徐光启,坐到这个位子上,的确不容易。
第一步,19岁的徐光启考中秀才,于是摆脱了务农的命运,可以在私塾教书为生。这一教就是16年,直到碰到了赏识他的恩师、历史学家焦竑,他才时来运转,中了会元,迈出了第二步。等到他考上万历皇帝的进士时,已经42岁了。呜呼,入仕的三部曲总算大功告成。
徐光启到北京后,先在翰林院打了个前哨,接着就到礼部上任了。从万历、泰昌、天启到崇祯,皇帝不停地换,他的官做得也不大顺,三起三落,可是信仰上帝的技术型官员徐光启,只要在任上,就没那么多酸文假醋,他卷起袖子埋头实干。他的宗旨就一条:关心国计民生。办法呢?农业和防务,两手抓。他一边读兵书练武艺,引进和仿制红夷大炮,训练火器营,加强京师的戒备和操练;一边忙着兴修水利和技术发明,在天津开辟水田,改革军屯,推广高产作物。这些技术上的事情,一点也难不倒他,水文、地理、测绘、武器制造等旁门左道的西洋技术,终于派上用场了。虽说这些对奄奄一息的明朝不可能妙手回春,但至少对百姓的生活、军队的防务,还是颇有益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