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描述身在异乡的农民工如候鸟一般踏上返乡旅程的春运纪录片,但它所讲的又不仅仅是春运。
加拿大籍华裔导演范立欣历时3年追拍了一对来自四川的农民工夫妇的返乡生活以及他们的家庭所遭受的磨难。小人物的背后,是一个时代矛盾的缩影。
“终于买到票了”
《归途列车》的拍摄始于2006年。
“中国有1.3亿名外出务工者。他们只在每年的春节返乡。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流动人口。”配着这段字幕,镜头中是广州火车站拥挤的人潮。
镜头转向,地点变换成广州一家逼仄的制衣厂。
白天,张昌华和陈素琴这对夫妇弯着身子俯在缝纫机前,他们相对而坐,无暇看对方一眼;夜晚,陈素琴浣洗衣服,催促丈夫张昌华先去休息,待陈素琴洗完脚,张昌华默默地帮妻子倒掉洗脚水,拉上布帘,二人睡在毫无隐私可言的方寸空间。
这已经是他们离开四川老家的第16个年头,他们除了相濡以沫,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工友们讨论着火车票难买,但他们还是决定2007年春节必须回家。
导演范立欣花了1个月的时间才找到这对愿意接受拍摄的“张哥和陈嫂”。他拿着DV在广州的各个工厂间“流窜”,跟打工者攀谈,直到他听到“陈嫂”诉说她16年前离开家乡的那一刻——第一次离开村子时,抱着8个月大的女儿边走边哭,妹妹劝我留下来,等孩子长大再走,我心里难过,但还是得跟老公出去挣钱——范立欣顿时觉得自己找到了最佳的拍摄对象。
连续排了几天队后,张昌华终于买到了两张站票。在陈素琴一声“终于买到票了”的欢喜声中,两口子踏上了2007年的回家路。
范立欣想通过这个家庭的故事映射出一个时代的广角:农民工潮和春运大迁徙背后,农民工个体受到的影响,遭遇的挑战,子女的教育问题,家乡的空巢危机。
范立欣想说太多的东西,因为他一直觉得这些外出打工者是一群被社会漠视的存在。
“城市里的高楼大厦以及中国的出口经济,哪一样不是这群人在做?”在范立欣看来,“这群人对这个时代太重要了,他们一打喷嚏,全世界的经济都感冒。如果没有人去记录这群人经历的磨难、所做的牺牲,将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耻辱”。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拍摄前,范立欣做了很多调研。但当他开始追拍,他发现,“张哥和陈嫂”的经历远远超出他调研时的预料。
2007年的春节,张昌华两口子见到了阔别两年多的一对儿女,大女儿已经16岁,读高一,小儿子13岁。他们送了大女儿张琴一部手机,张琴生涩地说:“谢谢爸爸妈妈。”
团圆饭桌上,陈素琴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爸爸妈妈这么辛苦,就是为了你们,你们好好读书,我们就无怨无悔了。”张昌华赶紧接过话茬:“爸爸读的书比你们少,有的事想得到也说不出来……尽量为自己的学习着想,将来能出人头地。”
他们期待能够通过自己的劳作改变子女的命运。但命运并不总让人遂心如意。待他们再度返回工厂,他们的大女儿张琴也决定辍学,离开家打工。
张琴离乡前,在爷爷的坟前痛斥自己的父母,她恨他们。这个被奶奶带大、跟父母的交流仅限于逢年过节和电话沟通的青春期女孩觉得她的父母只知道赚钱,抛弃了她和弟弟。
张琴跑到了广州,背叛了父母的心愿,成为第二代打工者。
“两代农民工之间的隔阂和碰撞,背后是更残酷的社会现实。现行的城乡二元体制导致他们必须分开,必然导致两代人的隔阂和矛盾。”范立欣说。
张昌华几次劝说女儿无效后,两代人的危机终于在2008年返乡后爆发了。除夕夜,为了避免儿子走女儿的老路,陈素琴对儿子说想留下来照顾他读书。积郁已久的张琴在一旁戏谑:“你才不会留下来。”
两代人的矛盾终于爆发,在父女间的争吵中,老张终于忍不住对女儿动了手。父女扭打成一团,摄影机记录下这一刻,挣扎中的张琴对着镜头大喊:“你们不是要拍真实的我吗?这就是真实的我!”


